三月后，盛夏靡靡之时。
郊院依然是人烟稀少，可院后长了一片粉嫩欲滴的凌霄花，花香扑鼻，迎着烈日在泥土里挺拔地生长，给这枯燥乏味的庭院日子点缀了些温度。
姝娈早已褪去了春衣，轻薄的夏裙在微风中荡漾，她过了一段安静祥和的日子，每日除了闻闻书香气，还会种花除草，烹制佳肴。
这天，覃晓像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往院子里奔跑，嘴里还嚷嚷着姑娘。
“怎么了？”
姝娈从房中走出来，正好迎上错乱惊慌的覃晓。
“姑娘，您快看看吧，咱们种的金针花被小孩子乱踩一气，摘了许多呢！”
姝娈一听，便说：“带我去看看。”
“走吧姑娘。”
庭院外有一片空地一直都无人管辖，这里的土壤非常肥沃，很适合种植花草，姝娈便将金针花的种子种了下去，两月开花，花期许久。
覃晓带着姝娈急匆匆走到庭院外，只见地下狼藉一片，橘红的花瓣，杏红的花蕊，稀稀碎碎东倒西歪着，花叶横七竖八栽进泥土里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模样。
“谁干的？”
“姑娘，就是他们！”
姝娈侧身一看，周围站了几个小孩子，他们笑作一团，手里还捏着几朵花。
覃晓气的直跺脚，她是没见过这么没有管教的小孩，不懂他人辛苦。
“是你们摘得花，然后踩坏了我的园子？”
姝娈把手一背，脸色严峻。
“略略略——”
为首的小胖子骄傲极了，“这花占了我们的地方，我这是替天行道！”
姝娈不怒反笑，“替天行道？”
小胖子顽劣，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门口的大杨树，然后继续猖狂道：“对呀，你这花太多挡了我们的去路，该摘了去！”
“那我来问问你，何为天，何为道？”
小胖子直截了当回答：“不——知——道！”
姝娈又说：“书都读不明白，还来替天行道，我看你是作威作福，仗着自己体格大来欺负别人，你的夫子就教给你这些？”
“我不和你说！反正花儿我踩了，园子也给你拔了，一边儿哭去吧。”
覃晓忍无可忍，想上前踹他，“哪来的莽孩，顽劣不堪还坏人家好事，看我不——”
“别动手。”姝娈把她拉了回来，“一个小孩儿，你若动了手，他家大人便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传扬出去，咱们还怎么住在这里？”
覃晓眼睛瞪圆了说：“那也不能让他就这么罢了吧？！”
“我自有办法。”
姝娈心中早有了办法，她勾了勾覃晓的手指，“来，和我一起把这些花捡起来，一个都不要落下，包括——他手里那朵。”
覃晓点头知晓，转身走到树下。
“莽孩儿，把你手里的花儿还给我！”
小胖子疑惑不已，“要它做甚？”
覃晓不多说什么，只是要金针花：“你拿来便是，你害都害了，还在意这一朵两朵？”
小胖子一想也是，折腾了一番，要花没用，便把花扔下树。
“给你就给你，不就是几颗金针花，还真当成宝贝了！”
说罢，他就坐在树杈上晃悠着小粗腿。
覃晓捡起来已经枯了的金针花，小嘴一瘪，“姑娘你看他，糟蹋东西嘛！”
姝娈一心一意地收起所有花朵，本身园子不大，一共也就二三十株金针花，她仔细把花抓在手里，轻轻一笑。
三炷香的功夫，姝娈从小厨房端着两碗白花花的吃食走了出来。
覃晓鼻子灵，一路小跑过来问她：“姑娘，这是什么啊？”
“覃晓，搬桌子，把方桌搬到院外。”
覃晓不解：“出去吃？”
“对呀。”
二人找了人手搬桌子，那小胖子还在和同伴们在院儿外嘻笑打闹，直到姝娈的吃食摆了出来，他们才注意到。
“姑娘，这到底是什么啊？”覃晓紧紧盯着碗里的东西，可又不知道是什么。
“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用筷子挑起来一块塞进嘴里，热乎乎的，软糯糯的，就是没什么味道。
覃晓嚼了两口，咽进肚子里，“姑娘，没什么味道啊。”
“光吃这个怎么能行，来，加一勺子卤羹。”
覃晓眼睁睁看她从一堆黑乎乎的卤汤里舀出一匙，倒进她的碗里，然后同样又舀了一匙给自己。
“先把卤羹放进来，豆花和卤羹搅匀，上面再铺一层芫荽，这样吃就有味道了。”
覃晓学着姝娈的模样，抓了一把芫荽铺在上面，然后大大地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豆花软糯，卤羹鲜咸，芫荽爽口，三种味道合二为一，竟然又有了顺滑可口的感觉。
“姑娘，这是什么啊，真好吃。”
“豆花，以豆为之，水浸磨浆，去掉渣滓，煎成淀以盐卤汁，就釜收之，又有入缸内以石膏收者，这里面的羹汤也不同于其他，你能尝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覃晓品了一口，“好像……好像里面有一种小菜，十分劲道，味道偏甜，可是卤羹是咸的，两种口味混在一起，很好吃。”
姝娈赞同地点点头，“你说的小菜，就是刚刚园子里的金针花。”
覃晓惊讶，“花？花也能吃？”
“那是自然。”
“姑娘通晓的事真多，我还是第一次吃呢。”
她们两个姑娘吃的不亦乐乎，倒是把旁边的小胖子惹馋了。
“你们吃的什么啊？”
小胖子不断向姝娈靠近，看着碗里的豆花吞口水。
姝娈假装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不是替天行道的大侠吗，怎么会在意我们百姓吃的东西。”
小胖子脸上挂不住，“我怎么会在意你吃什么，只是这味道特殊，好奇而已。”
覃晓方才大快朵颐，现在已经吃的肚皮溜圆，她顿时起了歪心思想整整这个霸道蛮横的小胖子。
“姐姐这儿还有一些，你想不想吃？”
小胖子凑过去，“想吃。”
卤羹汤实在太香了，小胖子的嗅觉灵敏，很快就辨识出这碗内的东西一定很好吃。
可覃晓的本意是捉弄他，她舀了一勺准备喂给小胖子，当小胖子圆呼呼的小脸蛋凑近勺子时，她又迅速撤走，小胖子眼睁睁看见到嘴的美食又没了，气鼓鼓地追着她要打。
“你别生气啊，是你想吃的，我又没说给你吃！”
小胖子听完更生气了，说什么也要追上她，覃晓比他长得高，自然跑起来脚下生风，小胖子没追两部便瘫倒在地上，嘴里嘟囔着气话，可又无可奈何，最多就是把地上的石子朝覃晓扔了过去。
“小弟弟，今天还是要谢谢你，你带着自己的伙伴来摘踩我的园子，真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瞧，这金针花呀，全做在卤羹汤里了，我一个姑娘家本来就愁着怎么摘花呢，姝娈在此谢过。”
姝娈心里谋算的就是这一幕，看着小胖子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心里的别扭烟消云散。
小胖子羞愧难当，一咬牙一跺脚，狠狠地说了一句：“你——你们——你们等着！”
随即站起身，一溜烟跑了。
覃晓和姝娈对视而笑，而一旁暗处站着的人也笑了。
“姑娘，还是你有主意，不光让我吃了一顿美味，还把那个小莽孩气的想哭，一举两得，实在妙哉！”
姝娈拍拍她身上沾染的灰尘，“好啦，不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至于你大动干戈追他吗。”
覃晓摇头，“那可不一样！金针花是我和姑娘一起养的，虽说没有流血，可我也没少流汗，让他这种霸王毁了我们的心血，我定是不能轻饶的。”
“快去洗洗吧。”
“嗯！”
“姑娘好大的本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惹怒敌人。”
姝娈脚下一顿。
这是……
谁的嗓音？
“叫寡人甚是佩服。”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了，一时辨不清自己是不是恍惚了。
覃晓眼睛细，看见了那抹俊朗的身影，“姑娘，是皇孙，皇孙回来了。”
皇孙濬一袭黛螺素衣，眸里含珠，意气风发，俊朗的面容浅浅微笑，薄金色的流苏在袖口边旖旎地勾勒出一朵半绽的紫荆花，颀长纤细的身影一直伫立在姝娈的眼前。
姝娈上下打量着他，竟有些陌生。
“皇孙？”
“是。”
“你回来了。”
皇孙濬示意侍卫退下。
“寡人若是再不回来，怕你每天都要和顽童斗智斗勇了。”
覃晓拉紧姝娈的胳膊，悄悄言语：“姑娘，我们可以回宫了！”
姝娈瞳孔渐渐明亮，说：“不过是玩闹，恰巧让陛下看到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没了外人，拓跋濬变得亲切起来。
姝娈回过神，说：“自然要请。”
二人提步进了庭院。
刚进内院，他就看到了满地的凌霄花，一朵朵娇艳欲滴，甚是美丽，扑鼻的香气更是令他陶醉。
“你种的？”
“回陛下，是我种的。”
覃晓趁机插嘴，“姑娘在后院种了满满一院子的花，皇孙可以去看看。”
话刚说完，她的腰部就被戳了一下。
“是陛下，不是皇孙。”
“哦哦，对，是奴婢无礼了，望陛下恕罪。”
覃晓脑门子冒出来几滴汗水，自己高兴的昏了头，竟然忘了刚刚皇孙自称为寡人，这天大的疏忽，换错别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姝娈自视覃晓为姐妹，她立刻替覃晓说话，“覃晓随我住了许久，宫外的生活属实惬意，不小心忘了宫里的规矩，她不是有意的。”
拓跋濬无所谓地摆摆手，“这不是宫里，犯点小错无伤大雅。”
“谢陛下。”覃晓赶紧找补一句。
“倒是你，我不在的日子里过的如何？”
姝娈满足地看着庭院里，“陛下走后，我，秦妈妈，覃晓，我们三人一起生活，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可又自由惬意。”
“你这意思，郊院比皇宫好？”
姝娈微笑着摇摇头，“绝非此意，宫里的生活富足，只是些许枯燥，宫外的日子自由，可又总能见到几个泼皮无赖，着实烦恼，各有千秋，不可同日而语。”
拓跋濬走近凌霄花，伸手摘了一朵最大最好看的。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覃晓有些不情愿，凌霄花是她们一点一点种植下土，费了很大的心力，稍有不慎，便会全株而亡，但天子摘花，她何德何能阻拦，于是悄悄退下了。
眼不见而心不烦。
“姝娈，这花名为陵苕，苕之华，芸其贵矣，华贵缤纷，正适合你。”
他将一朵陵苕配在她发髻左侧，大红大紫显俗，可姝娈的皮肤细如凝脂，白如鹅雪，凌霄花在她发髻上非但不俗，还透出来一丝娇艳的气质。
一下子，姝娈和他离得很近，面对面想视，耳根子也不自觉染上了一层粉色。
“姝娈谢过陛下。”
“不用如此生疏，我现在都不说寡人二字了，你还要称我为陛下吗？”
“啊——”
姝娈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
“叫我——阿濬。”
他坚定的眼神里渲染着毅然，那种笃定的感觉，让姝娈的心上上下下不得平静。
“阿濬。”
“猜猜，我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姝娈呼吸逐渐平稳，继而说：“宫中事物繁忙，余孽尚未铲平，这三个月定是稳固朝纲，立命定章的最佳时机，陛下……嗯……阿濬一定分身乏术。”
“几月不见，你怎么如此娴静？”
“我——”
“见到我一定惊讶地不得了，我明白。”
“……”
拓跋濬三月不见，脱去稚气，年轻气盛，却又无当初的任性感。
姝娈点头，“确实未曾想过你回来，我以为，姑母会安排人手来接我。”
“祖母是要安排人手来的，被我回绝了，我想着，多月未见，你怕是连我的模样都抛之脑后了，我想看看你还认不认得我，于是就亲自回来接你。”
曾经的皇孙濬一去不复返，归来竟是成熟稳重的公子。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宫了？”
“自然。”
“那我叫覃晓收拾东西。”
“不急。”
拓跋濬急迫地拉住她的衣袖，这一拉，姝娈也愣了神，二人面面相觑。
“我的意思是，不急着一时半会，我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当真？”
姝娈摸不着头脑。
他皱了皱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我是天子——”
“那——九马难追？”
“为何九马？”
姝娈笑笑，“龙生九子，想要把天子追回来，不得用九马而为之？”
拓跋濬被这句玩笑话逗得捧腹大笑，“对吗，这才是你，刚进门时，我还以为见错了人。”
疏远的距离着实不好受。
“既然要住几日，便说些想吃的菜，我亲自下厨。”姝娈拿来纸笔，打算一一记下来。
“怎么？我走的这几日，你厨艺大有精进？”
姝娈不服气，“本就不差，只是一直没有显露。”
他想了想，有了想法，“今日你们在外面吃的什么，我就吃什么。”
豆花。
卤羹。
姝娈一口气应下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