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父母亲并不想让自己观察到他们吵架后的不快，翌日一大早便遣着吴双前去外祖父那奔丧吊唁，顺便也能将弟弟接回来。
出了城，往南走，乘坐马车爬上山头，又向下行至山坳口，几道弯转进入，便能看到立于山林间的乔家山寨。
这座曾经被占做匪盗之寨的山，如今仍旧没有多少住户，静静一看，当真有种“此去侬家三十里，山坳聊可避风尘”的世外情致。
可吴双一想到里头的人，心之趋利也，那股子自在逍遥的情致早已不复存在。
时至今日，来吊唁的人已然不多，有的也只是乔家公原本那些为了生活迁址外地的手下弟兄们及其后人。
进入乔家寨之后，吴双的心仍旧有些不自在。
“双姐儿来了”、“双姐姐”、“双妹妹”、“双小姐”，眼见着一个个来人用各种各样的称呼唤着她，又有姨母舅娘拿着小功孝服来给她穿戴。
而安平虽作为吴家的义子，不过是两年前为堵外头人多口杂而认作的义子，也好让他为吴双的贴身保护有个正经名义。乔家的人自然也知道，因此并不要求他为乔家公戴孝。
安平只穿素青服跟随着吴双。
灵堂内，奠赙之礼甚多，甚至有楼阁、棋盘、纸马等物。待吴双前去行过四拜之礼，又向侧房苫次的三舅和五舅行过福礼。得知戍边的三舅快马加鞭地也是今日方赶回家中，看样子，刚哭过一大回。
入了寨中后堂，与众位妇孺一道。但看此时的后堂，哪里还有什么悲伤之气，懂事的说闲话、互相嘲讽几句，不懂事的跟着大人要吃要喝。
吴双扫视一圈，独独不见外祖母，也只好先见了一圈礼，再问道：“外祖母呢？”
“你外祖母不与我们一道，在老屋里呢，说是连日里来疲累，受不得这份吵闹。”乔四夫人道。
吴双道：“那双姐儿便去外祖母那儿行个拜礼。”
“去罢，你也该去行个礼。”乔大夫人道。
“礼瑶也那儿的。”乔三夫人道。
“双姐姐，我随你一起去。”乔大爷家抱养的小女儿——乔兰初道。
“双姐姐，我也去。那二红姐姐也在祖母身边伺候的。”乔四爷家的女儿——乔银翠道。
拜别众人，走出后堂，背后便有闲话响起——
“这小妮子也是不懂规矩，这样大了，身边还跟着个外男。”
“瞧那眉眼，两人像也不像？莫不是吴家姑爷在外头私生的野小子。”
“说是宫中家里往返途中容易不安生，一个小女儿注意身家性命也是紧要的。”
“那路中注意并不怎个，只这回了家了，还要前后这样护佑，当真有失体统。”
“你们那嘴巴积点德罢，若是我能给我家礼瑶找到这样一位护卫左右的，有失体统我也愿意。”
“……”
吴双对这些闲话不胜其烦，出了内堂便拍拍安平的肩膀，唤了一声“安平”。
安平会以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绕过了新起的宅院，老院子在左侧方，又在最里头。
山中的风已是清凉得很了。
吴双拜见了外祖母，两人俱是泪眼相对。
这个孕育了五儿四女的乔老夫人古氏刚至花甲之年，年中才做了寿，这不到年尾，丈夫却去了。她头发发白，梳一个髽髻，着一身素服，外披斩衰孝服，孝杖在手，仿佛一夜老了十岁，哽咽着，几次张嘴俱是说不出话，泪眼盈盈，掩面呜咽起来。
几个丫鬟婆子哭了一阵，又劝了一阵，终于止住。
乔老夫人开口道：“孩子，叫你在那边受委屈了。”
“我哪里会受什么委屈，只叫外祖母受苦了。不如您上我家住住去罢？”
“傻孩子，哪有儿子皆在就住到女儿家去的？你不必担心我，我这身老骨头可硬朗着呢，若你外祖父还在，我可还能与他比一比马技、跑一跑山林呢。”说着，乔老夫人又泛起伤心来，仿佛身边只一个吴双在似的，说道——
“你外祖父自诩一生逍遥自在，却不曾想我们都教不好儿女，使得他们这般样子。你父亲是多好的一位姑爷，平日里帮衬乔家的已是很多，如今……哎，此次也是伤透他的心了。”
“外祖母，”吴双想好好告一告舅舅们的状，也想叫外祖母好好地管教他的儿女们，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您别太伤心难过才是。”
乔老夫人应了下来，直夸“好孩子”，沉默了一阵，又拉过吴双的手看了一阵是高了、是瘦了，询问了一阵吃得可好、一路上累不累。再看看安平，也直夸“好孩子”，又说了一阵长高了、更俊了，该说媳妇儿了。
直把几位小孩子说得倒乐了出来，也叫安平脸红红地使劲摇头。
可外头传来颠三倒四的走路声音，乔银翠率先去起了帘子探看。
“好孩子，可是谁来了？”乔老夫人问道。
“兴哥哥，是兴哥哥来了。”乔银翠高声应着。
只见吴从兴入了内，先是见朝乔老夫人行了礼，可这阵势怎么看都是气冲冲的，还带了点酒味。
吴双不想当场质问他，反倒先被他说上了——
“好哇、好哇，说是回去换了身衣裳，换到了这时候。你倒别来了才好呢！外祖父这儿可不欢迎你。”
“从兴！”吴双斥道。她想说的话全忍住了，说成了别的，“你小小年纪怎地还喝上酒了？谁让你喝酒的？”
“怎么？我喝两杯酒还不得了了？四舅舅让我喝的，怎地？你还想跑到四舅舅面前去说啊？”
吴双一听，可就急了，脱口道：“你知不知道父亲在刑狱司待了一天？家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你倒好，小小年纪书也读不好便算了，却在这儿喝得烂醉，还光荣了是罢？你好好的一个人偏要做坨粪！整日里不知前因后果地烂骂算什么样子？我看你倒与那匪徒一般无二，干脆明年宫里也别去了，愿意占哪座山就占哪座山去罢！做你的山大王去！”
吴从兴显然吃了一大惊，愣在当场。
乔老夫人先问道：“好孩子，你说什么？”
吴双深觉自己说得太快，不过也没所谓了，反正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这里要知道，也是迟早的事。她赶忙向外祖母解释了一番，叫她不必担忧。
吴从兴听得一愣一愣，待吴双说罢，他便道：“姐姐，走，我们回家去！”
吴双没好气地道：“哼，你喝得这个样子，还想现在回家去，看父亲不打你！现在日头也晚了，你还是去歇一觉，明日再回去罢！”
乔老夫人此处的消息并不封闭，几个不晓事的孩子来回一传达，吴双家中一事便为乔家所晓，不说这一时之间成群结伴、蜂拥而至，用餐时更是问来说去，直将吴双惹得烦闷不已。
待用过了餐，吴双便寻个由头到后山头去寻个清净。
天已尽黑，不想这后山头也不清净。细细一听，也不晓得是谁在丛林中说话。
主仆四人寻着声音悄悄过去，躲在山沿处大石后头，而那边大树底下，细看是谁？
